AI時代， 如何改變影視劇本創作？

個人簡介：

吳文輝（Terry Wu）小河文化影視（深圳）有限公司 導演/創始人

曾參與過國內多部影視動畫作品的創作， 其中包括了：

動畫電影：《潛艇總動員》系列創意策劃、聯合編劇、監製，《笑傲江湖》執行製片人，《大聖崛起》執行監製；

動畫系列片：《聰明的順溜》策劃，《鹿精靈》編劇指導，《天天成長記》劇場版導演；

創作作品：科幻小說《上城廢都》，劇本《蘇母傳》，《穆桂英》《蘇軾》AI 概念設計，《尋香師》品牌策劃及故事AI創作，《AI 畫電影：從文本到電影AI 可視化架構與模型設計》等。

CGGE最近採訪了吳文輝先生， 就目前AI應用於影視劇本創作的一些想法進行了探討， 以下是採訪的重點內容。

CCGE：能簡單介紹一些什麼是影視動畫劇本創作麼？ 和傳統的影視劇本創作有什麼明顯的區別麼？

吳：就本質上而言，動畫和傳統（實拍）劇本在創作上都是一樣，沒有根本性的差別。在過去十多年的劇本創作中，我創作的幾乎都是影視動畫劇本，還沒有做過傳統的影視劇本創作，或者說實拍電影的劇本創作。

我們先說說動畫與實拍有什麼不同？

動畫和實拍僅僅是實現手段上有所不同，也就意味著劇本實質上沒有那麼多區別，甚至有些可以忽略不計，尤其是在劇作方法，技巧上幾乎是一樣的，都是從立意到主題，主題到人物，人物到主線，主線到結構，結構到情節等，創作都是圍繞著這些要素進行。但從不同題材的角度上看，有些就比較適合用動畫表現，比較典型的像以動物為角色的故事，動畫可以將所有包括不限於動物，人類的角色進行擬人化，動畫對於造型，表演，燈光，色彩相較於實拍都更為誇張。動畫中比較少見現實題材的影片，比如不久前上映的動畫電影《雄師少年》系列，就是少有的現實世界和現實故事的影片。從商業的角度看，單就第一部獲得了約2.5億的票房，應該說現實題材的動畫有這樣的成績非常了不起了，不僅如此，他沒有任何IP的積累，當然這個專案有傳統的文化元素——醒獅，會讓瞭解的人有親切感。文化元素對影片本身起來了不可忽視的作用，然而，續作目前看結果不令人滿意，雖然影片從導演的角度看已經相當不錯了，但商業回報成了問題。在本人看來有檔期的問題，有市場的問題，更有策劃的問題。從實現手段上來講實拍更擅長真實，攝影機所拍即所得，而動畫鏡頭中所有的元素都要通過二維或者三維的技術手段來一點點搭建。但現在實拍和動畫在某些類型的影片中界限越來越模糊，比如《阿凡達》大量的CGI參與後，整個影片將虛擬角色、場景都通過三維技術來創建，達到與實拍完美結合的效果。

下圖是作者利用AI創作的《阿凡達》

過去兩年，有機會參與了實拍電影劇本的創作。在寫作上，動畫劇本的編劇更加強調對角色表演的描寫，情緒的描述，場景的描寫等。實拍，更多的時候是講事件，而表演本身會更簡潔，尤其是編劇心裏已經有某個角色的演員定位後，會趨向於按照演員的表演風格來寫。對於表演的描寫也相對簡單，同樣的情緒表達的方式，表演的動作，幅度可能都差別，所以，一般不會寫那麼詳細，而留給導演和演員現場發揮。另外，在實際拍攝中調度都是根據搭建的場景來現場調整。而動畫會在劇本階段對表演、調度都進行相對詳細的描寫，甚至完稿後就已經確定了表演和調度，之後的工作，導演、分鏡師大概率是根據劇本來創作，當然也會有調整修改的可能性存在。對於場景的描述也是如此，動畫會比較傾向於具體的描寫，然後，會將場景的設計與美術進行溝通，這個過程是由導演、編劇、美術協同完成。在美術設計進行中，編劇也一樣會根據美術的佈局與設計調整場面調度的描寫。實拍基本上不太需要在劇本階段那麼細緻，大致會寫一個場景的佈局，通過美術的早期設定，然後進行堪景，或者反過來。場景最終怎麼樣，就完全由現場的制景完成，很多時候會臨時對局部進行調整。

動畫相對來說表演更簡潔和提煉，所以，在節奏上動畫的鏡頭數與同樣片長的實拍電影要更多，這是一般而言。在符合運動規律的前期下，會壓縮表演時間和空間，當然也有反運動規律的可能。動畫不能忍受太長的鏡頭，尤其在文戲中，如兩個角色相對靜止的表演，因為這種動畫對動畫師來說非常有挑戰，不僅是製作上的難度，還有細節上的難度，實拍電影相對靜止的長鏡頭，角色可以通過眼神、面部表情、肢體等非常細微的動作吸引到觀眾，尤其是那些資深的演員，更加擅長這樣的表演。所以，把動畫片也有稱為卡通片，是因為其表演、造型的特徵，充分利用動畫的特性——誇張。比如我們想誇張的描寫，一個男主正在跑步，被一個漂亮的女孩吸引。就可以這樣來寫：“清晨男主戴著耳機，在公園的小道上跑步，路上沒有人，當男主轉過一個角，一個身著瑜伽服的年輕貌美的女子迎面過來，吸引了男主，兩個眼球都飛了出去，兩人擦肩而過，男主的頭跟著女子方向而去，他的身子腳卻在往前走。“這時候動畫表現出來就會出現一個滑稽的場面，男主的頭和身子向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運動，脖子會被拉得很長。而實拍，大概會寫男主止不轉睛的盯著女孩了，然後轉身跟在女孩後面，向同樣的方向跑去。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實際寫作中動畫和實拍給讀者的體會可能會是，更有動畫感或更寫實。以上種種這些，都會帶來劇本寫作上的差異。

CGGE:什麼是AI劇本創作？它最能解決創作中的什麼問題或者瓶頸？它的創作優勢是什麼？

吳：我很難給AI劇本創作一個準確的定義。簡單講就是通過AI或者AI工具進行創作，這裏需要強調的是AI或者AI工具，都還是工具，他不是創作者本身。

AI需要我們告訴它創作方向，只有需求越具體，其結果才會更接近於你的需求。以目前AI所掌握的知識量確實遠超任何一個創作者，尤其是廣度上，可以說AI擁有無限的儲備，也許在深度上會有不如創作者的地方。AI和人都會通過自己的認識形成自己的觀點，所以人類會出現哲學家、思想家、心理學家等，“家”意味著有獨特的、獨道的、獨有的、獨具慧的觀點，而AI是在這些頂級智慧的基礎上進行總結，形成自己的觀點，但很難形成獨特的觀點，如果你認為他很獨特，只能說你的認知低於他而已。至少現在還做不到具備“家”的能力，AI可以完成非常繁複、非常耗時的工作，其效率之高，這是人類無法企及的。對於創意而言，AI可以在短時間內根據需求進行創作，他會通過自己的知識庫進行檢索，人類需要大量時間做的調研，AI可以在數秒，數十秒內就完成，然後通過他對創作理論的認知很快就可以產出結果。據我個人使用AI創作的感受而言，AI可以很快給出數個方案，甚至創意都非常驚豔，如果沒什麼要求，甚至可以直出。但問題也是顯而易見的，通過，我用AI寫作，也就把AI當作一個底稿，在此基礎上，用一些素材，用一些局部的小創意，橋段，接下來自己會根據自己對創作的理解，進行修改，這個修改可能從邏輯、結構上都會修改，AI的基礎是給了你一個更大的邊界。而且人會要求同樣講一個故事，我們有不同的視角，不同的表達觀點。這就是作為創作者高於AI創作的地方。

有一點不得不引起我們注意，AI在創作中會討好作者，如果你說他理解錯了，他很快會改口，甚至給自己找一些看似完美的認錯理由，這可能會將創作帶到錯誤的地方，尤其是創作者本身對表達不敏感的時候，或者想偷懶的時候，AI就會給出不滿意的東西。在工作中，我們經常會對劇本進行大綱反向提煉，這是我個人閱讀劇本的習慣，會根據劇本對每一件事進行大綱式的提煉或者縮寫。如果用AI，他會對每場戲的視角和強調的重點存在理解偏差。我親歷了由同事把寫的詳綱提煉成簡綱，他利用AI進行了提煉，最後發現這和我自己寫的時候所要表達重點完全不同。

AI天然的具備系統性的思維，在構建故事的時候，它會比較全面的對整體故事架構進行思考，他會結合知識庫進行有機的創作，並有機融合創作者需要的創作要求，而且具有非常強的邏輯性。

下圖是作者利用AI創作的動畫角色。

CGGE：在劇本創作中引入了AI技術， 那麼AI創作會取代傳統的動畫劇本創作麼？ 它對於行業最大的影響或者說衝擊是什麼？

吳：我們必須承認AI是具有巨量知識儲備的高效工作者；而人是讓作品具備差異的根本因素。劇本創作我們不應該視為是一個可以批量化生產和工業化生產的文學作品，因為，每個劇本都包含了創作者本身表達的觀點和表達情感，恰恰這兩點是AI與創作者本身容易形成分歧的地方。當然我們可以通過對AI進行大量訓練之後和創作者達到接近的程度，但我們始終不能丟掉的是作者對劇本中人物所付諸的情感，多數情況下我們會尊重創作方法、技巧和規律，但更多的時候作為人的創作者會突破這些條條框栻的東西。AI的工作邏輯是在規律和框架之下，也就是它非常有邊界感，產出的內容鮮有出錯，但可能出不了非常驚豔的結果。當然我們多數創作者也都很難出驚豔的作品，所以，AI給出的結果會超過絕大部分人的能力，或者AI的引入會讓絕大部分人的工作變得毫無意義。

在創作中，對於劇本的審閱，是一項繁重而耗時的工作，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AI可以無數倍的提升劇本的閱讀速度，從中找出劇本潛在的問題，尤其是對很多製片公司，投資公司的負責人，以及劇本甄選的相關工作人員可以非常快速的做到初步篩選，而這個過程可能只需要30秒以內就完成，AI可以非常全面的對劇本進行評估，他可以很全面的指出存在的問題和進一步開發的潛力。當然，過程中你還可以讓AI為你提供修改建議，也許從創作者的角度未必完全認同，但，AI確實會找到劇本存在的實際問題，只是作者本身是否接受而已。以此來看，在影視劇本創作中，劇本醫生的工作是必不可少的，AI就可以起到非常好的輔助作用，而創作者也可以利用AI來審視自己的劇本，AI不會因為你自己的情緒，區別對待。雖然AI可以非常婉轉的說出問題，可能會討好你，也許正是你需要的，但一點也不影響它直達問題的根本。

作為人的能力是單一的或者很難兼顧多個方面，更不可能全方面。在影視行業，對導演的要求通常是多方面多維度的，但對於編劇的要求通過是在劇本創作，或者編劇會兼具多方面技能。有不泛小說創作者寫劇本的，這裏根本的差別就是是否具備了導演思維和有畫面感的這種直覺？至於寫作技巧、方法、規律都不是特別難的東西。導演思維簡單一點就是將文學作品轉化成視聽語言，導演通過鏡頭、通過畫面、通過聲音來表達故事、講故事，而文學作品是文字，這兩個介質完全不同。小說作者和編劇常年的工作語境就完全不同。AI一定會具備這樣的優勢，AI可以成為任何領域的熟練工甚至專家。而人很難做到。所以，AI替代人工是必然的，在影視這個領域也是必然的。

舉個簡單例子：如果我需要多人創作，我可以同時用ChatGPT、文心一言、豆包這些工具作為我的幫手，同時打找幾個AI創作工具，我給他們定義成不同的角色，然後，我們就可以通過語音一起來創作故事、討論故事，輸出故事。這樣，你就相當於有了一個團隊在一起工作。而AI的費用大概就是訂閱的費用，成本是極低的，我自己的工作就變成了主導創作，而大量的思考，文本的工作AI可以完美替代。如下圖，我同時用兩個不同的AI工具和他們討論某個角色的設定，他們會根據自己不同的模型和知識背景獨立思考，給出自己的想法。

為了更加貼近行業規範要求，我們還需要在你的劇本寫作工具中接入AI的API，將AI工具與寫作工具（Final Draft，Causality，Word等）結合起來，出來的成品就能滿足你的技術要求。

CGGE：對於原創劇本創作， AI創作的版權歸屬的爭議， 不知道你是什麼看待的？

吳：首先AI只是工具，最終創作者利用AI工具來創作的劇本理應歸屬創作者，而創作者不應該傻到明顯有侵權、抄襲、接近的內容出現在劇本中，對於創意本身是否存在抄襲，並沒有十分嚴格的界限，而作為創作者應該具有最基本的職業操守。其次，有了AI協助創作，他為創作提供更多可能的素材，而決定用什麼素材，進行怎麼樣的編排都由人來決定。無論現在是AI創作的視覺作品，還是文字作品在未來一定會有版權歸屬問題，法律如何界定可能在不同國家，結果完全不同。但利用AI創作的作品從創作分工上來講，應該屬於創作者本人。本質上AI在很大程上是替代人的前期大量的，繁複的資料收集、總結提煉、調研等工作，人也是在一定素材的基礎上創作，但關於情感投入的部分，這是AI不具備的，真正創作往往是作者情感的投入，真正打動人的作品是人投入情感和心血的作品。

下圖是作者利用AI創作的動畫角色。

CGGE：對於即將邁進影視劇本創作的新人， 對於職業上的規劃和發展， 你有什麼意見和建議？

吳：在這樣一個資訊平等的時代，後來者居上可能是平常事，老師父不再具有資訊代差的優勢，所以對於新人而言，最重要的是實踐，作品永遠是這個行業立足的根本，甚至在這個行業對出身並沒有那麼嚴苛的要求，重要的還是作品。無論是哪門哪派？作品會替你說話，只有沉下心來，踏實的寫作，才是一個良性的職業發展。所以，對大家的建議就是寫，寫，還是寫！沒有什麼成功秘訣、速成一說，有了AI可以成倍的提高你出作品的速度，同樣時間可以出更多作品。

下圖是作者利用AI創作的電影中的畫面：